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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达师蛮携来之物所涉非轻,迦檀担心对岸还会实施报复,命令士兵在岸边日夜巡逻,并警戒波由旬的百姓,近期打渔时小心频婆沙舟船。
达师蛮受伤较轻,医官将箭拔掉,为他上了药。叫邬摩的女子腹部被刺了个洞,好在没有性命之虞,但是惊惧忧虑之下,精神不佳,一直沉沉昏睡。那男子受伤最重,虽有蛛丸续命,但伤情过于严重,要恢复十分艰难。
达师蛮受伤最轻,昏迷了一天,半夜醒来之后,便向迦檀说明了这场变故的由来。
那男子乃是邬摩的丈夫,真身也是一头白隼,是频婆沙着名的“真言师丹琼”,夫妻二人同为旃檀座下魔将。
白隼乃是雪山圣兽,是最忠贞的妖魔,认定伴侣后便矢志不渝。然而他们夫妻多年以来一直难以养育子女,白隼每十年产一卵,孵化需十二个月,雌雄轮流抚育,却从来没有成功孵化过任何一枚蛋。
丹琼和邬摩想了各种办法,寻找了各种安产保胎的咒语与符石,旃檀甚至亲自为其加持,种种努力都无济于事,每一次,他们夫妻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婴儿在蛋内一天天衰弱,最后在孵化前的三天死去。
达师蛮是丹琼的弟子,因为天性散漫,只爱游山玩水,不爱受人管辖,因此不在旃檀手下做事。他早年间越境跑到因吉罗游历,遇到迦檀,交手过后反倒有惺惺相惜之感,因此颇有私交。迦檀几次想要招揽,他都没有答应。迦檀少年人心性,这样脾气倒很对他胃口,每每召集百乐之宴,达师蛮从来不去,他也不恼。
达师蛮在频婆沙圣城有一个住处,回去探望老师时就会住在那里。今年回到圣城时,得知老师与师母又有了一枚蛋,两人忙于照料,因此探望时也只是和他匆匆见了一面,夫妻二人就入宫去了。
谁知,两天之后的夜里,变故突生。
“那天晚上我没睡,在给这次游历采集到的药材做分类。正做标签呢,突然听到后院有响动,我疑心是贼,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师母……”
达师蛮外表看上去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头乱蓬蓬的短发,皮肤被晒成浅褐,鼻梁上几点晒斑,脸颊上两坨高原红,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雪山牧民,唯独一双眼睛明亮又清澈,仿佛能从里面看见冰川的倒影。
“师母背着满身是血的老师,从后门偷偷溜进来,哭着告诉我他们得罪了旃檀,要连夜逃跑。老师重伤昏迷,大半夜的,我无处去雇马车,只好化出原形,将老师捆在我背上,我们一路逃出了圣城。”
他动了动身子,牵扯到肩膀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师娘也化了原形。我们跑了一天一夜,逃到璞阇邦,才敢停下来稍作休息。我去雇了马车,让老师躺在马车里休息。这时师娘才有余力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为了帮丹琼与邬摩孵化,旃檀每次都会做一场为期七天的法事为其加持。这七天当中,旃檀在密室当中设坛作法。因为法阵特殊,这七天内不允许有任何分神,丹琼夫妻只在密室外面守护,禁止任何人打扰旃檀。
功法难为,丹琼每次都会寻求许多灵草、丹药、符文,为旃檀助力。然而这次与以往不一样,为旃檀布置好法坛之后,丹琼回去便脸色有异,几次对妻子欲言又止,最后说他晚上准备去偷偷看看。
这是邬摩与丹琼的第五枚蛋,她太害怕这枚蛋会出什么意外,因此坚决反对,以至于最后暴怒起来,说丈夫如果一定要去偷看旃檀的仪式,她就打断他的腿。丹琼见妻子生气,这才说了实话:他帮旃檀布置法坛时,发现阵法当中有一行真言有些蹊跷。
“那不是把物质注入阵中的方向,刚好相反,是把物质从阵中抽离的方向。”
邬摩有些吃惊,只得勉强答应。当天夜半时分,丹琼偷偷潜入那间密室,邬摩在暗处等候,心急如焚,焦灼难安,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还不见丈夫出来,实在等不下去了,便悄悄进入那间密室。
一入到室内,她就被密室内的情况惊呆了!
密室中,香炉青烟袅袅上升,一片死寂。法坛上,旃檀趺坐在法阵阵眼之处,法阵中心原本应该是那枚蛋,现在却不见踪影,只有一路滴滴答答的血迹从阵中一直延伸到阵外。
她急忙循着血迹看去,却看见丹琼倒在帷幕后面,半身浴血,双眼冒出血泪,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枚蛋。此时她也顾不得旃檀会不会发现了,立刻奔过去查看。
丹琼听见妻子声音,在她怀里呻吟一声,抬起一根染血的手指,指向旃檀的方向:“……他、他取了咱们孩子的心头血……”
邬摩大惊失色,看向旃檀,却发现雪山神王其实一直双眼圆睁,看着他们这边,眼神里全是嘲弄与怨毒之色,只是身体分毫不曾移动。
一瞬间,邬摩立即明白了:这法阵需要阵眼位置的施术人七天内一动不动,因此旃檀在此期间才需要他们护法。丹琼不知如何发现了旃檀取婴儿心头精血的真相,不惜以身破阵,将蛋抢了出来,被阵中真言反噬,倒在地上。但阵法虽破,旃檀却还是动弹不得
', ' ')(',甚至无法开口呼救,因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丹琼怀抱着那枚蛋,倒在离自己不过十步之遥,却束手无策。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邬摩看看法阵中的君主,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刀杀了他!然而她是旃檀座下魔将,忠心耿耿服侍君王八十余载,一朝抽刀在手,始终难以劈下。最后还是一咬牙,收了刀将夫君扛在背上,连夜逃出王宫,去找弟子达师蛮。
她知道达师蛮平素喜欢在各地游历,乃至与迦檀都有私交。此时他们夫妻惹下泼天大祸,除非逃去因吉罗,否则绝无善终!
因此二人开始便定下了去因吉罗的路线,直奔火山之国而来。
路程上,达师蛮查看了老师的情况,简单地为伤口做了处理,但因不知是中了各种术法,丹琼的身体和双眼只是汩汩冒血,根本难以止住。而那颗他拼死护下来的蛋,当夜还看不出什么异样,达师蛮以真言术查看那颗蛋内的情况,发觉胎儿从外表看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像沉睡了一样毫无动静。
他们一路上不敢住店,只是轮流赶车狂奔,夜里,每到一处市集便换一次马匹,然而第八天上,旃檀追兵仍然到了。他们刚出就被士兵盯上,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自此不敢再进城镇,只敢走乡下野道。
第二天,他们的马被累死了。两人精疲力尽,只能在山林中暂且休息。达师蛮知道附近有个村镇,想去偷偷买个拉车的脚力,谁知到了镇上才发现旃檀大军过境。
他原本以为这许多兵马是来追捕他们三人的,然而潜在一旁观察了半天,又觉得不像。他趁着大军夜间驻扎在镇上,偷偷到帐外窃听,原来是旃檀临时调拨军队换防。他见将军与手下展开一张地图议论,过后便将地图收起,放在枕下。
达师蛮趁将军入睡,偷了地图,又去他营中偷了两匹马,找到邬摩,三人趁夜继续逃亡。一路披星戴月,东躲西藏,也遭遇了不少追兵,两人还护着一个始终昏迷不醒的丹琼,拼死厮杀,仍然受了不少伤。但是一逃到桂舍,只要渡过钵河,就能到达因吉罗了。
然而丹琼叛变、达师蛮盗图的事情早已传遍,桂舍的守军将岸边守得像个铁桶,岸边渔船商船全部禁止下水。他们带出来的钱早已用尽,达师蛮不得不去城中富户家里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偷来金钱,花高价买了一只小舟,本打算休息一天,趁夜入水渡河。谁知他们在渡口的下处被人告发,追兵赶到,两人急忙带上丹琼,跳上小舟划向对岸。
钵河沿岸派出快船追击,邬摩化出原型与之搏斗,一共六艘快船,五艘倾覆在河中,追到波由旬来的,只是最后一艘。然而她也受了伤,腹部被矛枪刺穿。达师蛮心急如焚,只能拼命划桨,看到对岸金红王旗,算了一下日子,突然心里雪亮:居然刚好碰上了末祭!
他心里狂喜,大喊大叫想引起对面注意,结果被快船上一箭射中肩膀。
迦檀听完,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可是、可是旃檀要那枚蛋是为什么呢?”
“……我猜,是为了求长生。”
女子话语在迦檀身后幽幽响起,他回头一看,邬摩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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