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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白霜城名不虚传,整个城市是用一种近似白色的浅米色岩石建成的。圣巡队伍来到城门外面,当地官长已经早早在道旁迎接。
白霜城没有藩王,这是一个由贤人进行管理的城市。城中由十三名贤人组成一个议事院,每五年选举一次,得票最多者成为接下来五年的执政官,城中大小事务由议事院投票决定。
一入城,舍兰就感受到了明显的不同。以往他们入城时,道旁山呼海啸,民众大喊大叫,大哭大笑,高呼顶礼,纷纷往前挤,想要触碰迦檀的马车。然而白霜城是安静的、娴雅的,甚至是有一些缓慢的。这里的民众,随着迦檀马车行进的方向依次跪下,将双手交抱胸前,低头向迦檀行礼。这里女人戴纱巾,男人戴一种圆顶小帽,无论男女都扎一条长辫子,在辫子末梢缀着流苏。
随着他们入城,道旁安排的乐手开始奏乐,民众开始合唱,声音悠扬空旷,飘荡在白色的城池上空。白霜城,又名“百花之城”。这里连花都更偏爱白色的,茉莉、素馨、白木香,各式各样的白色花朵在城中盛放,随风送来浓郁花香。
因为入城时间较早,贤人们先请迦檀到议事院里用下午茶,席间果不其然,执政官阁下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批评迦檀不该在河里无端屠杀二十多条鳄鱼。迦檀不辩解但也不生气,就只是微笑点头,仿佛只是一个在路上捡石子儿打小狗的顽童,正在接受长辈的教训。
十三位贤人拿这个惫懒少年也无可奈何,只能又命人给迦檀加满茶水,又有侍从端出许多点心。里面有一种薄如蝉翼的白饼,两张饼皮夹着一小团有花香味的馅子,香脆清甜,十分可口;还有一种褐色小块点心,外面粘着芝麻,咬开里面一包蜜浆。
最后奉上的是当地特产的一种什锦果仁酥馅饼。这种点心里面以各种碎果仁做馅,外覆酥皮,烤好后再抹一层混着砂糖的蜂蜜,十分香甜。迦檀嗜甜,吃得很是尽兴。舍兰等人也有茶食供应,大多数人吃了一口就被齁得狂饮茶水。
一位贤人看迦檀近卫被甜得呲牙咧嘴,捋须笑道:“这是沙瓦特产,果仁千层酥。我们沙瓦人有持斋的习俗,一年中有半个月,日中不饮不食,日落后吃一块,能迅速补充体力。各位吃不惯也是情理之中,但既然到了沙瓦,还是要尝尝我们当地的点心。”
说着饮尽杯中茶水,正色说道:“陛下,我们沙瓦兰,与因吉罗人习俗不同,我们是不以玉柳歌开宴的。常言说入乡随俗,金钗王的律令在前,今晚请按我们沙瓦的风俗开宴。”
迦檀点头应允。
沙瓦地方的人自称“沙瓦兰”,与因吉罗并非同族。因吉罗人肤色较深,头发卷曲,瞳孔多是浅色。而沙瓦人浅色皮肤,头发黑而顺直,眉色尤其浓黑,眼睛大多是黑色的。
这边的人喜爱白色,无论男女都穿白色长袍,衣服下摆和袖口绣花,下穿颜色鲜艳的阔脚裤,显得洁净素雅。迦檀回到神庙,沐浴之后,当地的丹腾们便为他更换上当地的白色长袍。
这种对襟长袍质地轻薄,腰身很窄,掐出少年一把细腰,更显得身姿纤巧。袖口和下摆都有红色和金色交错的绣花,绣出火焰纹样,想来是特地为他准备的服色。迦檀下穿一条朱红色阔脚裤,足蹬一双皮质凉鞋,耳垂金环,头发被从中间分开,在脑后结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在发辫里编入红色丝线,一条红色流苏缀在辫梢。
沙瓦兰人这打扮不分男女,唯一区别就是男戴小帽,女披纱巾,迦檀此时既不戴帽,又不披巾,容貌在夜里越发有种男女莫辨的艳丽。
白袍迦檀从神庙中缓缓步出,走到神庙前广场上为他准备的位置上。两重地衣、三重地毯,扶手背靠、软垫枕囊。
此时广场上以十数个大铜锅燃烧着篝火,两边搭起卷棚,丹腾与白霜城的青年男子们分坐两旁,广场中心,是跪在地毯上的十三位贤人。
一瞬间,除了篝火燃烧的必剥声之外,广场上再无声响。迦檀落座,十三贤人在地毯上向他叩拜三次,背后的男青年们也随之叩拜。
叩拜完毕,当中的那位贤人开口,悠长宛转的歌声响起。
“顶礼至尊——”
左侧的贤人们开口应和:“顶礼——”
右侧的贤人们接着唱道:“至尊——”
没有音乐,贤人们沧桑深邃的歌声是广场上唯一声响。后面的年轻男子们合唱起来:“顶礼至尊!”
“顶礼至尊,当世之王!
您是真神投在人间的影子,
您是万古宇宙的意志。
您是穷人的保护者,
您是万民的引路人。”
西塔琴和铃鼓的声音加入进来,最前方的贤人高声唱道:
“真神选中的至尊,
终结一切世间苦难,
庇护神的子民。”
他身后的贤人们合唱道:“顶礼至尊——”
混合声部的合唱在广场上错落响起,深邃辽远,如浸入夜风里的清泉。
贤人们一
', ' ')('曲唱完,他们身后的青年们便开始齐声合唱《至尊称名颂》。
十三位贤人们站起身来,围成一个圆圈,双手抱胸,向同一个方向绕圈行走,每走五步,便下跪叩首一次,在合唱声中缓缓行走、下拜。
如是三圈结束,贤人们站定,然后开始旋转。他们双手抱胸,白色长袍在身下骤然打开,犹如一朵盛放中的白花。
旋转中,贤人们的双手逐渐打开,右手举起,手心向上,象征从天空中汲取真神的智慧,左手向下,手心向地,代表将真神的意志撒播至人间。贤人们张开的手臂、在旋转中挥动的发辫,就像这朵怒放白花中的花蕊。
迦檀自座位中站起,缓步走入圆圈之中,也开始闭上眼睛,绕身旋转。十三名贤人围成两圈,在自身旋转的同时,围绕着迦檀,呈反方向旋转。如果从半空中来看,这便是两个逆向旋转的圆环,围绕着一个自传不已的圆心旋转。
这象征着宇宙意志的四季更替,生生不息,自然规律亘古不变,然而每个个体都在践行自己的意志,以自己的方式追随神明。
篝火照耀下,白衣白裙闪动着白光,男声齐齐吟唱的旋律深邃辽远,头顶墨穹高悬,星河闪烁,旋舞者如同在夜空中绽放的圣洁之花。
随着他们的旋转,男青年们的合唱也进入到了最雄壮的部分:
顶礼至尊,至尊之名,
每日三颂,晨午与晚。
慈悲尊者,拔我灾厄,
吉祥圣主,障碍尽除。
称尊名者,无往不利,
敬吾神者,无事不成。
唱到最后一句,场中贤人以及迦檀,忽然直直倒下,胸口直贴地面!
舍兰胸口一紧,差点就要离座冲上去,白霜神庙的丹腾连忙伸手拉住他,悄声说:“这是旋舞最重要的部分,在胸口贴地时感受与真神和宇宙天人合一的境界。”
广场上仍然有西塔琴轻柔神秘的曲调,片刻之后,迦檀与十三贤人自地毯上起身,双手交抱胸口,彼此致意。
贤人们对卷棚里的男青年们拍掌示意,让他们入场来。西塔琴的曲风一变,变得活泼起来,男青年们也开始绕着篝火跳舞,然而舞姿并不像别处那样热情洋溢,动作更显得克制而守礼。
舍兰看惯了玉柳宴上当地男青年邀请丹腾们的热情与努力,心里一开始觉得这种安安静静的舞蹈不会受欢迎,没想到的是,随行的丹腾们不用邀请,纷纷加入舞蹈,与那些男青年们一起,并肩在篝火旋转跳舞。
他心中奇怪,旁边的丹腾看出他的疑惑,对他笑道:“我们白霜城与别处不同,女子无论婚否,都可以抛头露面,父母对子女一视同仁,女子也能读书识字,能继承家产,所以别地丹腾们最中意我们这里。”
舍兰闻言,不由得向后望去,发现白霜神庙的丹腾果然出奇地少,最多只有二十多人。
当地那名丹腾笑道,“还有一个原因。”这位女官上了点年纪,带着点中年妇人特有的促狭笑容指给他看,“我们沙瓦兰,小伙子长得格外俊!”
舍兰忍住笑,定睛去看场中的年轻男子。也许是人种原因,沙瓦人皮肤细白,眉色浓郁,脸廓又十分立体,显得年轻小伙子们个个剑眉朗目,果然比别处更英俊些。
舍兰心中不由一动,抬眼寻找阿蜜的身影,却发现她坐在迦檀身侧不远,表情十分安静。
舍兰正看着她的侧脸,肩头却被人一拍。他回过头,帝须对他扬扬下巴:“陛下召唤我们,末示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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