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来临。
第一次是在无名山,天雷劈毁一座山,也是他的故乡。
伊墨不知道这一回躲在人间有无有用,心里颇为忐忑。
人间的这座小城临海,海物丰盛,养活了一城人。
又因海水盐碱,不利耕种,居民并不多,也不是他以为的大城。
反倒是徐夫人那句“穷乡僻壤”十分精确。
这座穷乡僻壤的小城,有个好听的名字,唤“鹊夷”。
这一片海域也称为“鹊海”。
鹊海生红蚌,蚌中产珠,珠色各异,夜里有光,幽微如萤。
世人称此珠为“鹊珠”。
鹊珠或方或扁或棱角分明,唯独与“珠”搭不上边,偏偏占了“珠”的名,便有商旅来贩。
商旅如梭,便聚了更多异乡客,鹊夷城便十分热闹。
只是再热闹也是穷乡僻壤,和所有穷乡僻壤的地方一样,规矩松泛,容得下许多异类。
听说街市上救人的蛇妖要渡雷劫,一群好事之徒索性都跑到徐家宅里凑热闹。
一大清早,他们便自带桌席入了徐宅,晒干的小虾和毛蟹做吃食,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仿佛从来没见过打雷似得,要看热闹。
伊墨跪坐在桌席前,原有的一点忐忑硬生生被这伙子人类消磨没了。
晌午过后,晴朗天色逐渐变阴,人也越来越多。
徐家宅子不大,坐不下这么多看新鲜的人,他们便将桌席一路铺到街上。
莫名变成酒水流觞的欢庆。
海水翻涌,天空如鸦羽,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无数鹊珠被人类从家里翻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摆在席间的空地上。
幽微萤火汇聚在一处,便是黑暗中耀目的光。
有幼小孩童在席间穿梭,大声喊寻自己的阿耶,给他们递上蓑衣,送完又噔噔噔地跑回家。
雷云凝聚,雷电翻滚在云里。
大风乍起。
呼啸而过的狂风刮跑了屋顶上的茅草,雷尚未落下,茅草飞扬。
有敞胸露怀的散发郎君,被自己长发呼了一脸,他也不恼,甩了甩头哈哈大笑,呼喊着:“此风甚好,再来!”
行罢。
大风一股接一股,吹翻了桌席。
桌席倾塌了,没有一个人跑。他们索性聚的越发紧凑,摩肩擦踵,彼此挡风。
风来了,他们“哦哦哦”地惊叫着,弯腰低头。
风走了,他们“哈哈哈看把你吹成甚妖精样了”,彼此拉扯衣袖笑成一群傻子。
伊墨站在宅院门口,忍不住仰头看了看天,觉得天上吹风打雷的神仙可能要疯。
人群里有不怕事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喊:“雷呢?雷来!”
“轰——”地一下,惊雷炸响天空。
人群里静了静,先前汉子“哇”地一嗓子惊叹:“我都能招雷了!”
人群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雷是谁招来的,怎么这么听话。
伊墨:“……”真是一群看热闹不怕死的人。
打雷的神仙不一会儿送了一场雨过去。
雨水如豆,砸在人身上噼啪乱响,打的那位先前敞胸露怀的郎君像落了水的鸡,长发也不飘逸了,缩头搭脑地喊疼。
蓑衣在上方被撑开,三四只手一起顶着,郎君“嘿”一声,扯了扯袍袖,也抬手撑着脑门上的那一块蓑草,重新气宇轩昂。
雨越下越大,几十个穿着蓑衣的半大孩童打开屋门,提着热腾腾的瓦罐挨个送过去,瓦罐不同,所装之物也不同,有些是鱼汤,有些是蟹汤,有些是菜草汤,还有些家境富裕的人家,瓦罐里是热腾腾的水酒。
他们放下手接过瓦罐饮两口,便递给身旁的人,自己搓搓手,重新撑起蓑衣,让旁边人也能吃上两口。
一时间满城上空飘逸着雨水也冲刷不净的凡间烟火气。
雷柱终于开始劈下来,却轰轰烈烈乱劈一气。
徐家宅里的老树被劈开,徐夫人晾衣的草绳被劈断,空荡荡的房屋无一幸免,密密麻麻的人群和伊墨所在的徐宅厅堂里却没有一道雷柱落下。
雷光一道一道,闪电不歇地照亮黑暗天空,伊墨饮着热酒,听席间热闹的人声,觉得这约莫是自己渡过最热闹喜庆的雷劫。
喜庆的雷劫来的迅猛,走的仓促,很有两分尴尬的意思。
半夜就收了声势,悄悄地散了雷云,露出璀璨星空。
人群嘻嘻哈哈地笑着,找到自己的桌席,也不管泥水邋遢,胡乱卷了卷踏着烂泥跑回家。
“过了?”厅堂里不知谁醉醺醺地问:“这就过雷劫了?”
伊墨坐在门槛上,回道:“过了。”
“唔。”那吃多了酒的醉汉踉跄着爬起来,歪歪倒倒地往门口走:“那我得回家了。”
后面醉醺醺的徐阿耶一摆袖,热情挽留:“不走不走,继续吃。”
又有醉汉口齿不清地小声:“吃什么吃,尽顾着吃酒了,都没看清雷劫是甚稀罕物。”
伊墨倚着门,笑着看他们醉的稀里糊涂,走一步绊三步,最后谁也不曾爬出屋,全部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他生命里第二场雷劫,便在一群凡人凑热闹的好奇里,在泛着鱼虾鲜汤和水酒溢洒的红尘人间里,没有一丝苦难地渡过去。
他带着两分醉意,醺然地想,若人间尽如是,做妖修仙也没什么意思。
告别那天,徐家人聚在一起为他送行。徐阿耶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他。
不规则的羊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的东西,伊墨懵懂地接过,看了又看,问她:“这是字?”
“你往南行,有大城‘扈’,住着扈姓大族,你拿着这个递过去,自然有人请你入内。”徐阿耶拍了拍他的肩:“愈往南去规矩愈多,你往后人间行走,要多学些有用的东西。”
徐阿耶所谓“有用的东西”是学识。
伊墨并不知学识又是什么东西,估摸着就是认字,他想着我一个妖精识来字做什么,做个老先生么。
然徐阿耶一番好意,他又不好意思拒绝,便点头应下。
离开鹊夷上路,这一回伊墨认得清东南西北了,晓得日出的时候,太阳升起的就是东方,太阳落下的便是西方,夜里从星空的北斗里分南北。
他每天通过太阳升起的方向调整自己的路程,夜里则从星星里找南边。
不曾刻意赶路,同普通人一样双脚并行,终于很是熟悉了方向,觉得再也不会把自己跑丢。
他想到这里,自然地想起家乡的大榕树,颇有两分不舒坦地想:我如今认路了,也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点捋不清的惆怅很快被他丢在脑后,他回忆起山里惫懒的自己,觉得恍若前生。
扈家是世家贵族,与其说它是一座大城,不如说是扈家的城堡。
伊墨谨言慎行,递上羊皮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