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道:“你无缘故地救了我儿,我们便欠了你的恩情,这就有了牵扯。之后你住在我家,虽说是避劫,但你我同席吃酒谈天,这便是熟人了,是也不是?”
伊墨道:“是。”
醉鬼继续道:“既是熟人,我娘子嫌路远,遣你去邻县替她扯两尺花布,你去不去?”
伊墨想着道:“我眨眼去眨眼回,并不费事,自然会去。”
醉鬼又问:“我娘子谢你替她扯布,替你缝了一件衣裳,你高兴不高兴?”
伊墨想着没人替我做过衣裳,然而若是有人送他一件衣裳,想来也是高兴的。
他颔首道:“自然高兴。”
醉鬼猛地坐起身,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桌上,震的碗盏叮当乱响。
他喷着一口酒气,大声地道:“这就是人间的道理,有来有往,来来往往中,便互有期许,有些期许落了空,有些期许被成全,被成全的自然更加深情厚谊,高兴欢喜,是也不是?”
伊墨说:“是。”
“所以你不能对我女儿说那种话。”壮汉又往后一仰,重新哭泣起来:“她才多大的人,往后若是不再对旁人有期许,日子可怎么过呢。”
伊墨跪坐在席前,听了一耳朵的醉话和嘤嘤嗡嗡的壮汉的泣音,突然就懂了徐家阿耶的心意:他不怕女儿和离,也不怕她一时伤心,只怕她未来许多年月里,不再期许,也不再被人期许。
蛇妖不是很明白这种心意,也不懂一名父亲的忧心忡忡,他努力地琢磨着醉鬼的意思——无人期许和无可期许的一生,是可悲的。
徐阿耶哭着哭着睡了过去。
伊墨依旧没想明白为何孑然一身是可悲的,但不妨碍他一把扛起壮汉,将他送进内室让他踏实睡去。
徐夫人在内室里穿针走线,听他的脚步声进来也没起身,看他将壮汉放在榻上,临伊墨出门时,才出声道:“你莫要听他醉话,他说的是人间的道理,不是你的道理。”
伊墨转过身请教她:“我又该是什么道理?”
徐夫人说:“你可以被人期许,却不要将自己的期许落在我们人类身上。”
伊墨顿了顿,问她:“这又是为何?”
徐夫人叹了口气,搁下手中针线,起身走到他面前,几乎是慈爱地揉了揉他的额头:“傻孩子,你的一生那么长,你的期许落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住的。旁人期许你却不同了,你可以选择满足旁人的期许。”
——只许旁人期许我,不许我期许旁人,这是什么歪理?
伊墨听昏了头,好半晌都没想明白,只好又问她:“我为何要满足旁人的期许?”
“因为你会得到感激。”妇人道:“旁人真心的感激,会让你快活些。”
伊墨听懂了,她是说,帮助他人会让他得到快乐。
蛇妖觉得这个说法新奇,然而他并没有试过,便有些跃跃欲试。
于是对她道:“多谢。”
谢完觉得不够表示尊重,又局促地学着人类的礼仪,左手覆右手躬身向她行礼。
妇人笑了一声:“快去吧,明天不要乱跑,在家等着。”
伊墨“哦”了一声,变成细小的一条黑蛇,把自己挂在院中大树上等了一宿,想知道第二天妇人有什么事要他做。
然而天蒙蒙亮的时刻,妇人便赶着牛车出了门。
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披着霞光回到家中,牛车上载着一名老者。
“伊墨。”她提着嗓子吆喝。
伊墨窜下树,恢复人形,一步并三步地从内院冲到了外间,妇人正扯了缠头的帕子揩汗,见他来了连忙道:“去,请老人家下来,他往后就是你师父了。”
伊墨莫名其妙,好在他不急不躁,又很听人话——妇人嗓音太过响亮,抵得过一百个黄娇娇,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伊墨表现的十分合作,伸手将老头儿一把提了下来。
老头儿须发皆白,老缩了水也站的笔挺,年轻时想必也是个高壮汉子,被蛇妖一把提下来也没皱眉头,反倒是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胳膊,口中连道:“好好好,有我年轻时的架子。”
伊墨不解地问:“你要教我什么?”
老头说:“教你些把式,省的一着急就露尾巴呀。”
徐夫人咯咯笑着,指着他冲老者道:“您可要用心教,我们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坏人,将来若是去了旁的地方露了行迹,他怕是要被人炖了羹汤。”
这是个正经道理。伊墨也觉得一着急就甩尾巴这种事不大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同样天生地养,妖精却要把自己藏起来,还是准备学着人类的仪式,想要正儿八经地拜个师。
可老头却拒绝了,他说不需要师徒名分,知道妖精们都怕和人类裹缠不清,所以只求他一件事。
“什么?”伊墨问。
“将来你若是遇到合适的人,你就将我这些本事教给他。”
“可。”
他应得痛快,老头儿也教的痛快,祖传的一身空手搏术倾囊相授,直到教无可教,就准备离开了。
“你们妖精都这么聪明?”
月亮挂在屋檐上,老头儿坐在屋檐下,同挂在院中晾衣绳上晒月亮的黑蛇絮叨些闲话。
伊墨回答他:“我不聪明。”
“不聪明的妖一个月就能学完我一辈子的本事,那要是聪明的呢?”老头儿说:“你们活的又长,一辈子能学多少本事?”
“可你们会想要流传,”伊墨诚恳地说:“我们妖从来不会这样想。”
他说着从晾衣绳上掉下来,落地恢复人形,坐在老者身边,认真地说话,他说人类短暂一生,常常几十年就死去,又常常在这几十年里,做出许多妖精做不到的事,琢磨出妖精想不到道理,又代代流传。
“你们很厉害。”
伊墨说:“每一代幼崽的出生,都站在祖辈们累积的经验和道理上,尔后积攒更多的经验和道理,传给下一代。”
而妖精很少会这样去做,起码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的妖,包括他自己。
老头儿说:“你也可以,你只要想了,从现在开始做呀。”
伊墨“唔”了一声,思索着道:
“我想要创造个法术,将我的本事都放在里面,将来遇到有缘妖,将法术烙在祂的身体里,他只要一天天长大,就能从中学到我的本事。”
他后来果然开始创造这样的术法,只是一觉睡了太久,将这事忘在脑后,没有将其完成。钻研了半拉子的术法丢给了他儿子。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却完成了,将那蕴藏了传承的术法,烙在一个凡人身上。
凡人血脉解不开妖的传承,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充满生机,用来治愈的图腾。
第115章 番外:伊墨前传之人间(三)
伊墨的第二次雷劫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