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混被送进少管所之前来找过受。
他已经知道受的妈妈没了,不啻于晴天霹雳。这么多年,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妈妈于受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去的时候,受正跪在棺椁前。
攻还在打电话安排火葬的一应事宜,看见小混混,他直接掐断了电话,看着他,不让他进去。
二人目光对上,小混混头一回露出颓势,他说,“我想看看他。”
攻冷冷地说:“不必,他已经受不起任何刺激了。”
小混混脸色变得惨白,怔怔地看着受的背影,低声说:“我就想看看他……”
攻看着他,小混混脸上带伤,颧骨破了皮,露出的胳膊也尽是棍痕,青紫斑驳,失魂落魄的,没了那股子飞扬的嚣张劲儿。
半晌,他到底是让开了两步。
小混混越走越近,可离受越近,他就觉得自己背上千钧重,愈发不能呼吸,心口钝钝地生疼。
小混混看着棺椁,膝盖一沉,跪了下去,他低低地叫了受一声。
受没抬头,好像没有听见。
小混混忍不住碰了碰他缠着绷带的手腕,受才慢慢地偏过头,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小混混眼眶红了,哑着嗓子又叫了他一声,“对不起……囡囡,对不起。”
受才开了口,恍恍惚惚地问他,“我说放我回家,你为什么不放?”
“你看,妈妈睡着了,她不要我了。”
小混混眼眶发热,愧疚、憾恨和心疼压得他喘不过气,“对不起,对不起。”
受说:“我和你说过的。”
小混混手指尖都在抖,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想给受擦眼泪,可看见受怔怔的目光,却连伸手的勇气都丧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之间再什么可说的。
他们离开小镇的时候还下着雨。
路过那条奔涌不息的河的时候,受贴在车窗,直勾勾地往外看,攻几乎以为,他会打开车门,跳入咆哮的河水中。
攻遮住了他的眼睛,将他搂进自己怀里,低声说:“不要看。”
受充耳未闻,拉下攻的手拧着脖子往外看,直到驶离了那条河,看不见白茫茫的那一大片,他才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
52
市里的殡仪馆在郊区。
受的妈妈火化后的第二天,放了晴,攻陪着受一起将骨灰盒抱了回来。
他们住在酒店,酒店敞亮,有一个大大的阳台。攻拿着吹风机过来的时候,受盘腿坐在阳台上抽烟,两根瘦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动作生涩,烟雾氤氲着,模糊了他半张脸。
烟是受的妈妈的,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都藏在了自己的书包里。
他的书包大,旧了,丢了几件衣服,还有他妈妈的一些东西,别的都扔在了那个镇上。攻并不在意,他已经想好了,等这件事结束,他就带着受回他的城市。
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受才洗了澡,浑身都湿漉漉的,孱弱又苍白,像只小小的,垃圾场上无人问津的幼猫,瘦骨嶙峋。
攻走过去,弯下腰,拿干毛巾擦了擦受的头发。
受好乖,一动也不动,兀自抽着那根烟,他抖了抖,烟灰落在他盘起的腿上也无知无觉,反而是攻看得直接拿掌心接着。
受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攻,攻的神色平静,受将湿润的烟蒂凑到他嘴边的时候,他也只是就着受的手抽了一口。
香烟劣质又冲,攻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
受却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声,肩膀都在发颤,阴郁又神经质。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睡觉。
攻搂着受,胸膛贴着少年人瘦弱的后背,他看着受白皙的后颈,头发长了,软软地耷拉在肩头。
攻叫他:“囡囡。”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