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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杰实习完后,我们在公寓里又住了几天才分别回家。哥哥在国外读脑科学研究生,放假和朋友玩蹦极、跳伞、冲浪,在我回家半个月后才回来,体格强健了许多,皮肤颜色更深了,阳光的小麦色,他带回来一个开朗的黑发女友莎莎,牙齿白如贝壳,长发卷曲如瀑,发音也特别好听,让我想起了曾经保健室里校医的口音。爸妈显得很惊喜,对这个得体阳光的女孩尤为满意。
莎莎在我们家暂住一段日子,会做点法餐、甜点,经常向我妈学做中国菜。她也会穿着舒适的开衫,带着股莫名舒心的香气靠近我,在看我读什么小说。我很喜欢她为了亲近我而有意放柔的语调,每次我抖出哥哥小时候的黑历史,她都会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明亮,然后睁大漂亮的眼睛充满兴趣地注视着我,等待我说下去。我觉得我们像朋友一样亲近,她会耐心地倾听我说话,和我聊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比哥哥好多了。哥哥总是拿我开玩笑,光考驾照的事就反复提了五六次。他和父亲更加亲近,他们之间的话题围绕政治、经济、专业、社会,我习惯了默默旁听,或者干脆起身离开做自己的事情。
有天傍晚,天空转为深紫色,莎莎的香气和晚上植物的绿色清香通过风,从阳台传到房间门口,我回房经过之际,瞥见莎莎和我哥倾靠在阳台围栏上,哥哥手指缠绕着莎莎的发丝,温柔地低声说话,他们笑得很深情,又很自然,看起来天生一对。我突然很羡慕,鼻子有点酸楚,我和维杰是否有一天也可能像他们那样毫无顾忌、正大光明地相处呢?
我很想加入他们,便从他们背后悄悄绕过,两臂搁在围栏上。阳台可不是我哥的专属。莎莎注意到我,改变姿势用一臂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三个人挨着,靠着阳台。夜间的风凉爽宜人,车轮滚过路面的声音像海浪冲刷海滩,夹杂着海鸥般的车笛,眺望远方能看到商店、大楼,还有错综人影,鸟肚从天边滑过。
“你们在看什么?”我问。
“你看天空是不是很美啊?那里的山若隐若现,我在美国看不到这种风景。”莎莎望向远方,揽着我肩膀的手指,食指向前伸,指甲是雾霾蓝色的。
“对啊,不过这里的景色更美。”哥哥笑着看莎莎。
我听后胃有点不舒适,手撑在下巴上,看了眼哥哥,道:“哥,你变肉麻了。”
莎莎笑了起来。她问我:“你有点忧郁?”
我心里一直装着关于我和维杰的担忧,她很敏锐,一下就觉察到我的低落了。
“嗯……”我食指指节抵着唇,“算是吧。”
“怎么了?”她问。
我摇摇头。
“青春期的小孩子本来就有很多心事,我们很难懂的。”哥哥笑着看着我说。
“哥,那你是进入中年期了吗?”我反唇相讥。
他蠕动嘴唇,酝酿起一肚子的话。
房间里,我靠在床头,屈起双腿,和维杰在微信里聊天,他最近在他父亲的医院里打下手。
“妈的,最讨厌小孩了。”他寂静了许久,发来了条语音。估计刚刚给小孩拔完牙。我忍俊不禁,房门没关,莎莎特有的轻盈脚步声传来,她探进半个身子,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我,我脸上没退下的笑意又浮出来,表示请她进来。她走过来坐到我的床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嘴角弯起打探的微笑弧度,说:“忧郁的小孩笑得很开心?”
我抿起嘴唇,眼神不好意思地瞥向一边。
“是谁呀?”
“我的一个朋友。”
“是吗。”莎莎歪下脑袋,瀑布般的头发从肩膀滑落,“你的朋友什么样子的呀?”
我思索了一会儿,道:“脾气有点不太好,但长得很帅。”
“啊,男生?”莎莎眨了眨眼,“大学朋友吗?”
“呃……嗯……算是吧?但之前就认识了。”
“唔,”莎莎的目光落在手中书的封面上,“跟我聊聊你的大学吧。”
那天我们聊得很晚,我告诉了她很多很少与人提及的事情,我还中途试探过她对于同性关系的看法,她说自己周围许多朋友都是如此,这都很正常。莎莎让我想起了我的心理咨询师夏医生,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引起我倾诉欲望的特质,比安全感更温柔,比母性更亲密,比朋友更深沉,我抓不住这种感觉是什么,就是令人情不自禁想要依赖,袒露弱点的气质,一种女性气质。难怪哥哥很爱莎莎,她值得被任何人爱。
“或许,我下次能看看你的朋友?”莎莎临走前在门口转身对我说。
“嗯,等他有空吧。”我笑道。
过了两天,我坐上去往z城的公交车,维杰催着跟我见面,但他工作日都得待在医院帮忙,我便简单地收拾一下跑去见他。熟悉的下车站,熟悉的路线,乘客纷纷经过我身边离开,车从背后驶走。我站在地面的时候,恍惚间有种错觉,我不单单是来见维杰的,也是来见我自己的。回忆起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只是个茫然的观众,隔着屏幕无法触摸到里面的
', ' ')('世界,我想进去,但是没有我的剧本。如今我真正参与了维杰的生活,我与这座城市之间的疏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我感到亲切、自由,踏踏实实的,就像脚下的地面一样。
医院午休到下午一点,我在之前偷偷进了医院,问了前台维杰在哪里,前台是个面生的女人,相貌年轻,举止青涩,我说自己是维杰的朋友,不是来看病的,她就告诉了我位置。我好想看维杰穿白大褂的样子。
他在值班室里休息,门虚掩着,能看到他伸出的修长双腿,双脚交叉着。他正在给我发信息,问我到哪儿了,我手机里的聊天框不断冒出新消息。我推开门,伸进半张脸,维杰抬头愣了会儿,眼睛亮亮地站起来,把我拉进值班室里,门在身后关上。
维杰在这里的制服是白大褂样式的,敞开露出淡蓝色的衬衫,但无论是绿色还是白色,他穿起来都是那么好看。我感到了一股隐秘的性冲动,我想让他的手指放进我的嘴里搅动。我们用亲昵的距离聊天,他说话的嘴角是勾起的,他喜欢身子向我这边倾压,注视着我不时把头转向门口的紧张表情。
“放心,这个点人都走光了,不会有人来的。”维杰说,温热的气息扑打在我脸上。
“那也得注意点。”我手掌盖在他的嘴上,和他商量起去我家的事情,“莎莎想让你去我家玩。”
“莎莎?”
“我嫂子。”
“她知道了?”
我摇头:“我说你是我的朋友。”
维杰略有不满地蹙起眉头,更认真地盯着我看。过了会儿,他的脸离开我的手掌,说:“周六吧。”他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两个纸杯,拎起茶壶往里面倒了热水,热气往上升腾。他把纸杯端过来,摆在桌面上,我盯着他指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咽了口唾液。我抿起嘴,斟酌语言,吞吞吐吐道:“维杰,或……或许,你可以帮我检查牙齿。”
维杰挑了挑眉,被我没名堂的要求弄得有点困惑,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歪着头正色道:“我平时没少帮你检查啊,医生检查牙齿可是要付费的,你有我走后门,算你走运。”他让我张嘴,捏住我的下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道,“嗯,没什么大问题。”
“你不用手吗?”我说,无辜地看着他。
他安静了一会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玩味地说:“啊,你喜欢用手啊。”
我看着维杰起身去洗手,手心里挤了一泵洗手液,十指在泡沫中交错,洗完,他朝池里甩两下手,转身抽出一张医用擦手纸,简单擦拭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我心怦怦直跳,直到他坐下,用带着清香的手指按住我的嘴唇,刺激着我的大脑皮层,就像接收到某种讯号,我的身体里在隐秘地战栗着。我很喜欢,如此的清洁感,如此的侵略性,穿过缥缈的、朦胧的迷雾,朝我伸过来,牵引着我的舌头,就像月球吸引潮汐,挑起我体内一波又一波欲望的浪潮。
舌头和手指在我口腔里搅动起耳热的水声,我含住维杰的手指,双目略微迷离与无神,我喜欢这样,我希望它不要离开我,一直侵占着我。维杰盯着我的眼睛黑得很深沉,他突然将手抽出,俯身吻住我,舌头代替了手指攻城略池。
我被压在沙发上接吻,身体与身体相互摩擦。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我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维杰,明……”门突然被打开,沉稳的声音如断掉的线,戛然而止。我条件反射地推开维杰,瞪大眼睛盯着门口维杰的父亲。维科医生目瞪口呆,宛如一个雕塑伫立门边。
“医院不是做这种事情的地方。”许久,维科医生沉着脸甩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维杰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脑袋一片空白,脸颊红到滴血,断片似的发了好一会儿懵,把脸埋进双手里。
“怎么办啊……”我闷声喃喃道。
维杰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什么怎么办,看到就看到了。他自己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我想起了维杰的遭遇,内心五味杂陈。
第二次见到维科医生是在医院走廊上,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很谨慎了,但还是被从身后叫住。他的相貌与四年前相差无几,灰发、严肃、英俊,身上嗅不到烟味,很有涵养的从容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问话是陈述的语气。
“余温。”我很紧张。
他凝视着我,说:“你以前被维杰带来补过牙?”
我点点头。
“什么时候来着?”
“高二夏令营的时候。”
他嗯了一声,道:“他从来没把人带来过,所以我记得你。”
我看了眼他,突然感觉有点开心。
“你们一直有联系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会儿,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却摆了下手说:“行了,你先去吧。”
我礼貌地告了别,长长地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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