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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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深浓之时,我从浅睡中醒来,房间里全都黑了,马路上冷漠的车驰声如海浪冲刷沙滩。我脑海里残留着梦的画面:无人的空寂的走廊,窗户紧闭,我双手在肋前叠成松松的拳头,一面行走一面寻找着维杰的身影,脚步声在廊中回荡,我想维杰一定站在走廊尽头,然而走廊向黑洞洞的前方无限伸展。

我把被子蒙住脑袋,只露出半睁半闭的眼睛,头脑昏昏沉沉的,近乎睡眠地想着昨天的事情。

我昨天和维杰吃了晚饭,原本是中饭,但是他临时被教授留下帮忙处理学杂事,在微信里跟我解释后改成了晚上。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地铁,四周挤满了昏昏欲睡的人,弥漫着倦怠的早晨气息。我站在两个穿登山装的大爷之间,一手握着栏杆一手低头看着他发送过来的信息,荧幕的亮光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我回道没事的。其实我已经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从学校赶到地铁站了,又要换乘一个小时的地铁,心想这次吃饭宁肯早到也不能迟到。我想赶紧看见他,但又感到害怕。大爷突然打了个迅猛的喷嚏,旁人纷纷侧目,我出于礼貌没有掩住口鼻,默默忍受空气中飘满的细菌。

下站,我随便找了家饭店用餐,校刊编辑部的例会被我改成了线上,我从用了三年的墨绿色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戴上耳机,简单地开了个小会。每一次的会议的我话并不多,副编阿蛋掌控着全局,他是个思想激进观、充满创意的人,也因此野心勃勃,虽未明说,我能感觉到他试图整改校刊的野心,这也是为什么前主编安排这样的正副级。今年部员换任的时候,竞选失败的部员纷纷离开,前主编选择了竞选副编的我继任主编,理想图景是我的沉稳温和压制着阿蛋的冲动急躁,达成和谐的工作平衡,同时能好好管理新的渴望施展拳脚的未来部员们。

而现在,我在这个位置上感到越来越沉重的巨石压下来。新生们容易为阿蛋的气场所吸引,而我却在阿蛋的身后逐渐失去话语权,一个挂着主编头衔的透明人比完完全全的透明人更加嘲讽。

我点开维杰的聊天框,耳机里还响着阿蛋的声音。每次翻看维杰的聊天记录,我心里就会涌出近乎肉感的愉悦。交流不多,拔完智齿后的饮食禁忌,约我吃饭的询问,以及接下来聊的几句寻常的话,我却总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每一次都能有新的发现。然后我去了书店,待到了晚餐时间,出来后的户外温度降了不少。我穿着裹着薄外套来到约定的地方,好在维杰总算踩着点到达,他好帅,穿着挺括的驼色大衣,显得肩膀宽阔,气质成熟。

可能那时候我就感冒了吧,鼻子里流了鼻涕,在维杰面前怪丢脸的。

我动了动身体,四肢发酸,脑袋有一点疼痛。

维杰好奇怪,我想,他为什么总是和我靠的那么近,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我的眼睛。无论是谁,这么被盯着肯定会害羞的,可他却显得如此游刃有余,好像对眼神接触免疫。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眸仿佛有将我吸进去的幻觉。然而我最害怕的就是与人对视,那是使灵魂出窍、思绪涣散的社交巫术,所以眼睛总会被迫下意识地会躲闪他的视线。

吃完日料,天已经黑了,他想送我回公寓,我摆手说学校会更方便一些,但他似乎坚定了送我回公寓的信念,仍旧问我公寓的地址。

“你不是说在外面租房了吗?”

“今天太晚了,还是送我回学校比较近。”

“不麻烦,我今晚有的是时间。”

“很远的,真的很远,我平时都要坐地铁和公车很久。”

“没关系,我送你。”

“真的不必麻烦……”

“告诉我地址。”

在奇怪地方上的执着这点,我向来参不透维杰。我坐上副驾驶,他为我系安全带。从上方的一头刷拉一声扣进插口,我的身体与他近在咫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又要如此接近我?他再次身体力行地把我的内部搅得一团乱,会不会又是一场阴谋呢?

车上,他问我:“你一个人租吗?”

“合租。”

“几个人?”

“一个室友。”

他看了我一眼道:“室友还好吗?”

“是我朋友。”

“那挺不错。”

他表现出对我现在的生活抱有很大的兴趣,而对过去似乎早已抛诸脑后。

我在黑暗里回想着,渐渐地睡了过去。等有意识时,眼皮透着光。阳光穿过带花纹的窗帘纱,将被褥和地面印上花和蝴蝶的淡色剪影。我手伸出被子拿枕边的手机看时间,维杰发来一条未读消息。是一条语音。刚苏醒时带有磨砂质感的低沉声音:“早啊,感冒怎么样?”

他留意到我擦鼻子的细节了。

我胸口里心脏剧烈跳动,脸埋进被褥里,又听了一遍。维杰的声音极容易引起人类体内最原始的交配冲动。我回道,身体好像发烧了。过了十分钟,他发来,赶紧吃药。我笑了笑,他在关心我吗?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再度掉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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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圈套里了,安静地被捆绑手脚,仿佛被手遮住双目,适应了黑暗而一动不动。

灰足最近常常夜不归宿,和女友在外约会,分开的时候,他的笑容随时随地都会绽开,这是热恋的症状,公寓晚上基本只有我一人在住。发烧连续三天才退,家教和上课都请假推掉了,我日夜颠倒地在床上睡觉,灰足空闲的时候会来照顾我,送饭、烧水、敷冰贴,总的来说算很可靠。到我恢复行动后的第五天,他找我来商量搬离公寓的事情。灰足自言慎重思考后决定与女友同居,我也没有很惊讶,毕竟诸多迹象早已显现。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灰足拎着大袋子,推着行李箱,诚恳地对我说。

“好,随时欢迎。”我笑了一下,弯下腰把他的行李帮忙搬运到后备箱里。

这阵子我特别忙碌,推了三天的家教要加快进度地追赶回去,学校忙着准备小考,考试范围是我旷课的内容。我没有老师发的随堂材料。

门轻轻地于身后关上,我站在班长寝室门口,手里捏着三份纸张。我向室友询问过借材料,但各有各的原因无法借与我,无奈之下,我只好找私下没说过几句话的班长。印象里他性格随和,虽然陷入过几场班级的争端,但我对此并没有很了解。走廊窗外的天空压得低低的,太阳冉冉西沉,飞鸟的肚子擦着半空的气流,顺滑地划过优美线条。我回到寝室里,单月恰好要出门,他打扮得比以往上心,但裤子的品味却很差,显得腿像火腿肠。他看到我,眼神里期待着我表现出什么欣赏。我不咸不淡地说:“你这样打扮是去约会吧。”这回答似乎差强人意,他笑得很腼腆。然而单月当初拒绝给我材料时,说的是自己也来不及背完,他很抱歉。

“今天的卫生你能替我一下吗?下次我替你打扫!”单月拜托我,然而每次他替我打扫宿舍卫生的时候寝室经常被扣分。

“嗯。”

“谢了兄弟!”

门砰的被关上,我叹了口气,沉沉地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版微信。阿蛋把部员的稿件发给我看,我揉了揉眼睛,时隔两个小时,我才回了他OK。粗略地浏览完稿件,我在脑内整理了语言,同他分析稿件的问题,评点部员的能力。我每回都小心翼翼措辞,希望能说出什么建设性的话,让他对我刮目相看。我渴望得到他的认同,他是个有天赋的人,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每次望着他,就会感觉到有天赋的人在某些方面是那么相似。这或许就是自信。

阿蛋说:小芳今晚之前应该很难交初稿。

为什么?我发了个表情包。

辅导员给她找事做,她不是班长吗,一直在找我抱怨工作忙得要死。阿蛋语气里透露出某种得意的讯息——他已和部员们打成一片。

单月和阿蛋都不行,每个我都无法想象变成合租室友相处。

我拿起手机,点开维杰聊天的界面发呆。

自从灰足离开公寓,我在朋友圈里发了合租启事。维杰立刻来找我,询问的事情非常简单,意图很明确,他就是要来住。每次收到他的消息时,我都会先感到一阵欣喜,然后便是恐慌,我害怕和他继续保持联系,这样之后的每个日子维杰都会同四年前般占据我的世界,但我又不想让这份关系断掉,我不想再也没有他的消息,那样的生活会很空洞,投入任何东西都没有回声。

还有两个想要合租的好友,单月和阿蛋,单月拿到了一家中型企业的实习资格,阿蛋则是想在市中心玩得更方便,他的生活也在追求新意,展览、Livehouse、戏剧、美食以及需要创意的工作。

我当初拒绝了维杰,一边又怕他生气。他只是简短地回了句“哦”“那行吧”,不带一丝感情,我想就是生气了。

现在我又去找他。

原来要来合租的人临时改主意了,你房子找好了吗?

隔了一个小时,我近乎窒息的一个小时,他回复:你在求我回来吗?

我想你如果没找到房子的话,你可以搬过来住。我斟酌语句,咬着嘴唇发过去。

好啊。

那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后天吧,我现在很忙待会儿再聊。

我对着屏幕发了几秒的呆,维杰又发来消息:别忘了周六来扒智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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