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想,就不用思考对错,就能心安理得地守着盘黎。
其实不用想,他也知道当初错得离谱。
他将这一切归罪于临涯的蛊惑,可直到今天发现盘黎的肉身不见之前,他还在为临涯做事。为他抓妖捕魔,为他剔骨抽魂,只有临涯能留住盘黎的一口气。
为了盘黎。
为了盘黎,和他自己。
他听任临涯摆布,设计杀害一起长大的秀黎,亲眼看着她成魔,亲眼看着她被临涯一枪穿喉,甚至亲眼看着她魂飞魄散。
有过犹豫吗?
有。
可是他回不了头,秀黎的死,是无可挽回的开端。
秀黎死了,慑东军没了,再多杀一个,多杀几万个又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如果半途而废,秀黎的死,慑东军的覆灭将没有任何价值。
临涯不会真正置他们于死地,只要留得一缕残魂。一丝残魄,千百年过去,他们照样能轮回转世。
他们是留了余地的。
在前往南部的路上,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即便双手颤抖的快要没有知觉。
然后,镇南军也没了。
数十万北陈将士,数十万敌军将士,他看着长大的凡黎和秀黎,全都没了。焦黑的泥地,血肉模糊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味。他站在高坡上,俯视这一切,从心如刀绞到冷眼麻木。
他回想起更久之前。
那缕古怪的残魂飘进他的寝殿时,他可以选择不同他说话。
那缕残魂告诉他有法子让盘黎和他一起成神升入天界长相厮守时,他可以选择不听不信。
那缕残魂让他和盘黎为他杀妖除魔剔骨炼魂时,他们可以选择拒绝。
那缕残魂计划用慑东军和镇南军的数万阴魂来炼化补齐他自身魂魄时,他们可以选择收手。
盘黎反悔跪下来求他放弃计划时,他应该停下来和盘黎回归平淡的生活。
可是他通通没有。
他亲手射出了那两支长临箭,眼睁睁看着他视作亲妹的小姑娘从战马上跌落。
他将盘黎软禁在将军府。
他亲手杀了盘黎最疼爱的小妹。
等到了南部,他还将亲手杀掉凡黎……
他做了很多错事,只是很久很久不曾想起,连自己的罪孽一同尘封了。
他害过的人,妖和魔,没有任何一个有机会再站在他面前,亲口控诉他的罪行。听不见看不见,他就能继续自欺欺人。
当沈景之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用讽刺的语气和他说话时,他就无所遁形,做过的所有脏事全部暴露在大白天光底下,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的恶行。
愧疚无济于事,道歉于事无补。
他能做什么?
死吗?
以死谢罪,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无论是东方昆吾,还是邬源,都自私得令人发指。因为他的私欲,害了多少人,也害了他和盘黎。
昆吾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他无声地咬紧嘴唇,眼泪流了满脸。
房门被拉开,昆吾浑身绷紧,而后一骨碌翻身站起,狼狈地准备落荒而逃。
“太子殿下。”盘黎及时叫住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陪我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