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志远木着脸,目光有些呆滞,一个简单的抬头,愣是花了近半分钟。等沈景之的身影出现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瞳里,他脸上陡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
沈景之头皮发麻,按下直冲脑门的惊悚,他状似关切地蹲下,握住谭志远枯瘦的右手:“师父,要喝水,还是上厕所?”
谭志远没答应,抽出右手,兀自起身,歪歪斜斜地往外走。沈景之吞了吞喉咙,深吸一口气拔步跟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应该说事情正按着他猜想的方向发展。唯独司悟,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司悟会不在身边。
司悟不在,他的底气不甚充足,虽还是一直跟在谭志远身后,但始终落后一段距离,步伐有点迟疑。
他低下头,转过手背一瞥,上面果然出现了鳞纹。
这样,司悟应该就能感应到他出事了。
要是不行,他还有阳鹊哨。
是了,还有阳鹊哨。
沈景之重重呼出一口气,没等心落下去,手隔着衣服在脖子周围摸了一圈,再伸进领口,瞪着眼来回摸了两遍。
不见了?!
沈景之怔怔地摸着空无一物的脖子,下意识停下脚步。
前面的人没回头,仿佛后面长了眼睛,他一停下,对方也停住,佝偻着背定定地站在围墙边,似乎在等他跟上。
沈景之紧张地舔了下嘴唇,在逃跑和继续走之间摇摆不定。如果不跑,前面等着他的是凶多吉少,如果跑了,师父怎么办?
他一咬牙,闷头迈开步子。
谭志远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动静,沈景之一动,他就继续走,沈景之中途试探地停了两次,他也停下。
江水村背靠万足山,凌晨六点多,远远的能看见山峦叠嶂,雾气缭绕。临近冬季,地里没活儿,这个点还没人起床,就是觉少的老人和上课学生也要七点过后才会出来走动。
天蒙蒙亮,刚好能看清路的程度。
其实能不能看清都一样,他打小在江水村的大道小巷里东走西跑,哪家院墙上有个狗洞,哪家后门进前门出能少走几百米路他都门清。
谭志远没有刻意绕路,从家里出来,左转沿着大路直走,第二个岔口右转,穿过一条逼仄昏暗的小道,一路走到头,就是村里的祠堂。
沈景之以为他会带自己前往万足山。
他是沈景之,也是凡黎,万足山镇魂印的阵眼他是可以移除的。对方的目标是镇魂印下的阴魂,极有可能引他去那里。
他狐疑地打量两侧老旧的民居,再三确认这就是通往祠堂的路,心里的不安急速放大,胸腔鼓动得厉害。
司悟没回来。
阳鹊哨没了。
面前的人不知道是单纯被控制,还是像段弘文一样被剥皮剔骨了。
等下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他能不能逃掉?
又是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境况,沈景之暗啐一口,拉起衣摆胡乱擦掉脸上的汗液,再看向前面的背影时,眼神里渗着泠泠的冷光。
一路上,谭志远没回过头,走到祠堂前,推开厚重的木门,径直走了进去。沈景之踌躇片刻,跟了上去。
村里的祠堂并不大,近三米的高墙内,只有一间大屋,和屋前的一棵荔枝树。
沈景之对这里并不陌生,甫一进门他就不动声色地将小院里能藏人的地方全打量个遍,并未发现异常。
进了屋,看见谭志远背对他站在高案前,手在案上摸索着,手掌摩擦过粗糙的桌案表面,发出滋滋的响声。在昏暗安静的祠堂里,格外诡异。
沈景之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鳞纹颜色转深,呼吸不可避免的加快变重。
他现在非常紧张。
非常紧张,但不能像从前那样撒丫子逃跑。
他把手探进衣服下摆,腰上暗扣里别着的短刀,是他仅有的武器。这是叶彰留在于越住处的,和他的青鹘刀放在一起,没留字条,没特意发短信打电话说明。沈景之琢磨着是留给他的,给小师叔打电话时顺口提了一嘴,对方只扔给他一句话:“留着防身。”
不管他是刻意还是纯粹出于好心,沈景之没有拒绝,当场就把短刀藏到隐秘的位置。
只是……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瘦削佝偻的背影,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