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花飞作者:南风歌
第30节
元牧天下了朝之後便将凌青打发走了,只带著刘公公就往年华曾经住过的宫殿里走去。
自从年华离开之後这里就空了下来,元牧天特意让人不准收拾,保留著年华还在住时的模样。
这些天年华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似的,元牧天夜夜独宠於他,自以为已经很能表明心意了,可是年华却完全不为所动。每次拥抱年华的时候他都是不情不愿的。
对於年华的这些敌视,元牧天心里总有些微的失落。每每想起年华曾经对他的百依百顺,以及想尽办法讨他欢心的乖巧,再对比今下的情景,元牧天心里就越发的不舒坦。
今日下朝之後他心中一动,临时起意,便想到年华旧居里看看。如果能顺便找到什麽旧时信物,也许能让年华对他回心转意,那可就皆大欢喜了。
元牧天让刘公公一人留在院里,自己进了年华的卧房。
房间里干干净净的什麽都没有,元牧天四下看了看,最後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年之前年华被充军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收拾过了,就算有什麽也早该处理干净了,哪里等得到他今天来这里撞运气。
元牧天长叹了一声,心中暗嘲自己竟然会对一个男人在乎到如此地步,和他曾经最不屑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无用昏君又有什麽两样。
元牧天伸手在床板上摸了摸。如果自己此行被年华知道,一定又要被他冷嘲热讽一番了。随手在床板上拍了拍,苦笑一声,元牧天便准备起身离开。
没想到床板之下空空两声,竟像被人挖空了一般,元牧天疑惑地站起身来,揭开床板。
一卷卷白色的宣纸在床板下堆了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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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知道是什麽咩
103皇帝的心情……凌侍卫的打算
103
元牧天探手捡出几卷,随手弹了弹,尘灰扑面,看样子是放了很久了。
应该是年华离宫之前藏在这里的,居然没有被打扫的宫人发现。元牧天饶有兴致的打开一卷,还未要笑年华那一手稚儿一般的字迹,便先被那上面的内容震住了。
年华爱元牧天,年华爱元牧天……微微泛黄的纸面上写满了这句话,重复的一行又一行看在眼中,却犹如听到了惶恐而高声的呼喊。
元牧天将所有的纸卷全部拆开来,一床一地,每一张上面都是这一句话,用好看却稍嫌幼稚的笔法一笔一笔地认真写著,像在证明什麽,像害怕遗忘什麽。
向来不可一世的皇帝却惊立当场,手中拿著的最後一张纸也落向地面。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别人,他大概要认为这是讨好他欢心的手段。无伤大雅,却也不值得太往心里去。
可是这是年华,这是落满了尘埃的太过久远的字卷,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这些东西恐怕永远也不会再见天日,就在这厚重的床板之下被灰尘掩埋,慢慢腐朽。
如今的年华可能根本就记不起来他一笔一笔写下的这些无悔爱意。
元牧天跌跌撞撞地在床边坐下,眉头紧锁,心中有些微微的刺痛。
以前的那个娇顺小男宠在帝王的心中只留下了淡漠的一抹身影,连长得什麽样子也似乎记不清了。虽然如今的年华近在眼前,可他身上看不到一丝昔日的影子,元牧天到此刻才发现,他几乎就是将他们当成了两个人。
他真心喜爱现在的年华。他光芒四射,漂亮耀眼,有著柔韧修长的身躯,俊美的脸庞,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敢爱敢恨,敢争先锋,敢向往高飞。
他似乎很少带著喜爱的心情想起自己的那个小男宠,那个全部身心都只属於他一个人,全部的生命都只能依靠他,将他当成天当成地当成一切的小男宠。这些深刻的爱意是那个小男宠写的,在他被自己厌烦冷落的日子里,而不是现在的年华。
元牧天蓦然感到心中一股疼痛,像是失去了什麽,再也寻找不回。
在外面候著的刘成等了许久,看了看渐晚的天色,心中微微有些著急的时候,便看到自家皇帝终於从那房间里走出来。
刘成快步走上前去,便听到元牧天吩咐道:“刘成,你派人将此处宫殿锁好。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入。”
刘成点头应了,便小跑著跟上快步离开的皇帝。
年华正躺在床上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的声响。抬头一看,元牧天已经撩开帐子走了进来。
元牧天一边让宫女侍候著他脱下外衫,一边向年华微微一笑道:“朕回来晚了,年华可有想念朕?”
年华翻了个白眼,费劲地把自己翻了个身,面朝里躺著。
元牧天坐在他身後,将他拦腰抱了过来,搂在怀里,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道:“先别睡,朕带你去沐浴。”
年华狐疑地看了元牧天一眼,怎麽突然之间这自恋狂皇帝声音动作都温柔得……这麽肉麻?
“元牧天,你又想耍什麽把戏?你到底想干嘛!”
元牧天刻意地忽略了年华张牙舞爪的质问,只是把人抱了起来,往隔间的浴池走去。
把全身浸入温热的水中之後,年华舒适地轻呼一口气,也放弃了那些无用的叫板。
元牧天遣退所有下人,自己挽起年华长长的黑发,慢慢地在水中清洗著,在缥缈上升的热气中轻声道:“年华,朕只想让你知道,朕不只喜爱现在的你,朕也喜欢以前的你。不管你变成什麽样子,朕都喜欢。朕这一辈子最糊涂的错误就是将你充军。朕……很心疼。”明明是发自肺腑之言,说出口来却和他平日里诱哄嫔妃美人的甜言蜜语没有什麽两样,甚至还没有那麽甜。
元牧天苦笑了一下,果不其然听到了年华不屑的轻哼。
“年华,朕让你受苦,你想怎麽罚朕都可以,只是不要离开朕的身边。你现在有足够的空闲,朕希望你偶尔也想一想,你有没有忘记了什麽事情?有没有什麽事……是你曾经无比在意的,可是不经意地却──抛之脑後了。”
“你在说什麽啊?”年华顶著满头皂角,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如何逃离这个宫殿牢笼,好赶去济城救子涵。好不容易可以在洗澡的时候放松一下,元牧天在跟他神神刁刁些什麽?
“我记性好得很,我什麽都没忘,上辈子的事我都记著哪,不劳您老费心了。”
元牧天听著年华心不在焉的话语,看著那微微摇动的发顶,满肚子的苦涩滋味只能自己慢慢品尝。
他不能向年华提起有关那些纸卷的事,更不能直接拿给他看,否则只会提醒年华那一段痛苦的日子和那些日子里自己对他的无情。那他再想要年华主动的亲近,只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
他只能等,等著年华自己记起。他不怕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想不起来,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等待。
夜半时分,一道黑影走进皇帝的寝宫,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
凌青白天时听了年华的请求,虽然当时干脆无情地拒绝了,但他心里的矛盾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凌青敬仰元牧天,他也不认为以後会有所改变。可是年华的话却让他无法忽视。
尽管不会向年华承认,凌青心里却清楚,他并不认同皇上做的这件事。
且不说他强人所难,甚至连下药这样的手段也使了出来,硬要将年华留在身边。反正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麽样的男人女人都是应该。
可是年华好歹算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又身怀绝世武功,聪慧机敏,是块可造之材。只要好好训练,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一个忠诚的优秀将领在这天下初平,蛮族海盗叛乱势力还在四处作乱的时期有多重要,皇上不该不明白。
可是他却情愿选择将年华留在床帏之间,只供他满足私欲。
凌青轻手轻脚地在房顶的琉璃瓦上疾行,一直到元牧天的卧房上方,便停了下来,蹲下身去。
这不只是因为皇上,还有年华──年华是他的朋友,他营中的兄弟,凌青自认为实在做不到看著兄弟沦落到这种地步而坐视不管。
一片瓦片轻轻地揭了开来,昏黄的烛光从下面照射出来。
凌青微微有些惊讶,他特意这麽晚前来,以为皇上早该歇下了,没想到竟然……
还不容凌青多想,一阵暧昧的声音突然从缝隙中飘了出来,直传入他的耳中。
那些……或粗重或隐忍的喘息,淫靡的低语,湿濡的声音,床板吱哑摇动的声音……
“元牧天……啊……不要……”
凌青的脸瞬间火热起来,火辣辣的感觉从脖子下面烧到了脸颊上。
从前听到所谓男宠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看到眼里的也不过是一个脂粉气浓郁与女子别无二致的精美少年,後来年华入营之後与兄弟们同吃同睡,更加不会想到这种事情。
如今赤裸裸地直接面对,即使没有看到画面,凌青一瞬间也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将揭开的瓦片手忙脚乱地盖了回去,旋身一跃,迅疾地向侍卫营奔去,像有什麽东西在後面追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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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肥来鸟,ua
104逃离
104逃离
“皇上,这是年前各地进贡上来的丝绸珍器,皇上赏过诸位娘娘之後还剩了一些,都在库房里锁著。”刘成躬身向元牧天禀报道。
元牧天站起身来扔下手中的折子,走上前去。他随手拿起一只玉杯,将那些呈上来的东西一一看过。
“算了,收回去吧。”元牧天摇了摇头,按了按略微疲倦的眉心。
年华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的。元牧天轻叹一声,真是……此生从未想过他要如此费尽心机只为讨一个人的欢心。
刘成让人将东西搬下去,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又弯身低首道:“皇上,还有一事。今日太医院来禀,游贵妃怕是快临盆了,约莫就在这几天了。皇上您看……是不是先让游贵妃搬出冷宫,好生照顾。毕竟她怀著的是龙子啊。”
元牧天皱起了眉头,想了片刻道:“不用了,你多派些人过去照顾她,吃的用的不要短了她的。虽然她被朕打入冷宫,她肚里的孩子还是朕的龙种。”
刘成应了,正要退下去,又听元牧天道:“不要让人知道关照她是朕的旨意,不然游家的心思又要活络了,朕不想他们再来烦朕。”
“是,奴才知道了。”
“下去吧。”元牧天点了点头,他正要走回桌案继续批阅奏折,一个通传小太监在门外扑通一声跪下,禀道:“启禀皇上,瑞王殿下求见。”
元牧天只觉得额头周围一阵阵地泛疼。这些天自己这个弟弟已经来求见过许多次了,无不是冲著那程子涵来的。
程子涵私自前往济城的消息早被他封锁,怕的就是元启会不知轻重跑去找他。好在程子涵向来也不给元启好脸色看,只说是程子涵不想见他,便将元启欺瞒到现在。
不过看他越来越著急的样子,只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元牧天恨恨地咬了咬牙,程子涵,又是程子涵!自从沾惹上他,他这一国之君的所有不顺心之事全部都是因为程子涵!
“不见!”元牧天隐含著怒气的声音把门外那小太监吓得浑身一颤,“传朕旨意,瑞王闭门一月,不得外出。如有抗旨,从重责罚!”
“是!”小太监大声应了,腿脚利落地跑去传旨了。
元牧天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看了半晌,却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入眼,最後干脆将折子一扔,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凌青也跟上前去。
归心似箭,这大概是皇帝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个中滋味。
刚刚走至庄重恢宏的龙行殿外,离得大门还有一射之地时,一抹鬼鬼祟祟从大门里溜出来的身影猛地撞入了元牧天的眼帘。
元牧天猛地停住脚步,瞪著那个也向自己看过来的年华,满心的不敢置信。
那药是宫廷里最好的太医配出来的方子,为防年华内力太高,他还特意加大了用量。怎知一直以来中了药力软弱无力的年华竟然就在他的面前轻敏矫捷地窜了出来?!
年华显然也没有想到元牧天竟会在此刻回来,面上愣了一愣,却在下一刻便把目光一凛,就地施展梯云纵拔地而起。
“年华!”元牧天目瞪欲裂,心中的焦躁和怒火几乎要淹没了他。
他明明已经这麽宠爱他,万事都顺著他,为什麽这个人可以无情至此,依然说走就走,对他没有丝毫依恋?!
元牧天也猛地踏地一跃,在半空之中拦腰截住一心要逃的年华。
“年华,朕给的你还不够吗?!你到底有没有心?!”元牧天怒喝道,双手紧紧地钳制住年华的身体。
年华心下一急。如果这一次再被元牧天抓回去,他一变态之下还不知道要怎麽看管自己,那可就再也找不到机会逃走了!
“元牧天你放开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年华吼道,一边挣开了右手,化掌为刀,劈向元牧天胸前。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年华甚至来不及考虑太多,他只想尽早逃脱。
而在下一刻,年华却觉有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喷到他的脸上。元牧天紧紧搂住他的双手松了开来,一股巨痛从胸口处传来。那是他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经受过的剧烈的疼痛,像是从身体内部被人撕成了碎片,痛到极致,连喊都喊不出声。
年华只见元牧天的身体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抬手在脸上一抹,只见一手刺眼的鲜血。
仅仅迟疑了一刻的凌青就只来得及赶上前去扶起受了重伤的元牧天。
元牧天手捂胸口,嘴角边渗著鲜红的血,目光如刀地射向落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年华。
“年华……你敢逃走试试,朕……不许你走!!”
年华咬了咬唇,如此大好时机,他若不走便是浪费了老天给他的机会。
他最後向凌青看了一眼,用左手作了一个谢谢你的手势。
那是几千年後另一个世界的产物,眼前这两个人都不会知道。但只要凌青看得懂就好,谢谢他暗中送来的解药,谢谢他违背自己绝对效忠的誓言背叛了元牧天只为帮他。
凌青轻轻点了点头。年华微微一笑,虽然对打伤元牧天有点抱歉,但是他现在真的要走了!终於可以去找子涵,终於可以离开这个讨人厌的大牢笼了!
元牧天紧咬著牙,愤怒却无奈地看著年华倏然飞远,紧锁的双眉之下那一双向来坚毅无情的眼眸之中此刻却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愤怒。
他刚才那仿佛秘密一般的默契手势居然是给他身後的凌青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年华,就是这个曾在无数张白纸上写满了爱他的年华,不但毫不留恋地离开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打伤了他,甚至到最後,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105闯城
105闯城
吉康城内,夜半时分。
这里是距离被围困的济城60多里地的一个县城,君明芳带来的大军就在此地驻扎。
原来的县令将府衙让出,给一众将军作为临时住所和办公之地。
君明芳举著一盏油灯,在巨大的地图面前细细地看著,半晌低叹一声,将灯放回桌上。
贴身侍从上前轻声道:“将军,夜深了,你早点休息吧。”
君明芳摇了摇头,坐在矮榻上,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水道:“倭寇反贼联手四处作乱,我如何能安下心来休息。不知修远郡的水兵和十向城的狼虎骑什麽时候能到,还是没有消息麽?”
“传信兵刚走两天,不能这麽快吧。”侍从道,“倒是军中有一些将军对咱们一直不出兵颇有微词。离吉康最近的济城已经被围困数十日,城里大概早就断了粮草,只怕撑不久了。”
君明芳闭上疲倦的双眼,揉了揉眉心,没有出声。
侍从看了他片刻,继续道:“明芳公子,小的逾矩提醒公子一声,济王殿下还被困在城里,公子出征的时候,皇上还特地交待过──”
“皇上让我尽量保护济王的安全,该做的时候我自然会谨遵圣旨,不惜性命保护济王。”君明芳慢慢地说道,“可是现在还不是出兵的时机。我只能希望济王殿下好好保重自己,撑到我们大军援城的那一天。”
君明芳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有人大呼著“有刺客”,只听一阵兵器交接的混乱声响。
君明芳皱起眉尖,向门外走去。刚刚打开房门,一队士兵就在门外站定,最前面两个人手中押著一个人。
“放开我,我不是刺客。”来人气呼呼地挣了挣道,倒也没有用什麽大力气,只是作作样子。
君明芳就著火把的光亮一看,忍不住吃了一惊道:“年华?!你怎麽会在这里?!放开他吧,你们下去吧。”
年华向左右看了一眼,轻哼一声,挣开抓著自己的手臂,还没等他开口,身後突然有人小声惊道:“年华?”
年华回过头去,在队伍里一眼就看到一张隐约熟悉的脸。他一怔,便听到君明芳道:“陈百将,你继续带人巡逻吧,这里没事了。”
“陈……百将!”年华惊讶地叫出声,向那人走近了两步,仔细打量了一番,“原来是你啊,陈正!你不是跟著苏维的麽,怎麽到这里来了?还有你怎麽还是个百将啊!”
“你们认识?”君明芳走下台阶,微凉苍白的手抓起年华的手腕,向陈正道:“你们有什麽话都等以後再说。年华,你跟我进来。你要交代的事──可不少。”
陈正向年华点了点头,便带著人走了。年华看了看副统领──如今的平寇将军严肃的脸庞,心里有些小小的忐忑。
他不是怕被处罚,不怕被抓起来扔回镇阳皇宫。他在赶来的路上听了不少传言,都道平寇将军镇守吉康城月余,除了死守城门抵抗小股的流寇之外,从未有出兵的打算。
年华知道自己武功好,却还没自大到以为可以靠一已之力平贼寇解救济城的围困危机。他只能依靠君明芳的大军一起出战──
可如果君明芳自有打算,不愿出兵的话,他还能怎麽救子涵呢?
“副统领,我……”
“你可知你私自出宫,该当何罪?!看在你年少气盛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私闯军营重地的罪过,明天一早我立刻派人押你回京,交给皇上发落!”君明芳甩开年华的手,打断他要说的话,厉声道。